读书精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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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从0到1》精读：垄断才是创新的终点 ​

作者：彼得·蒂尔、布莱克·马斯特斯
出版：2014年（中信中文版）
关键词：垄断、竞争、从0到1、秘密、幂次法则

一、一句话定罪 ​

真正的创新不是从1到N的复制，而是从0到1的创造；而创造的价值，最终必须通过垄断才能捕获。竞争是留给失败者的游戏，垄断才是成功企业的归宿。这个论断残忍而直接，它戳破了商业世界最华丽的那层泡沫——你以为在竞争里胜出的就叫成功，蒂尔说那叫苟活。你花了三年时间打磨产品，再花两年打败竞争对手，最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利润趋近于零的市场里精疲力竭——这就是大多数创业者的宿命。蒂尔要你做另一种选择：找到一个没人注意的秘密，把它变成垄断，然后用垄断的利润去开辟下一个秘密。这才是从0到1的真正含义。

二、作者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 ​

彼得·蒂尔的问题直白到近乎冒犯：为什么大部分企业都在红海里互相撕咬，而没有人去开辟蓝海？他坐在斯坦福的教室里，看着满屋子未来的精英，问出了一句让全场沉默的话："还有哪些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？"不是那种修辞性的提问，是真的在问——你们真的相信人类已经知道了一切重要的东西吗？

他观察到一个悖论：我们生活在一个"进步"被等同于"全球化"的时代。杂志封面歌颂新兴市场的增长，商业书籍教导如何打败竞争对手，商学院课程训练学生在已有规则下优化。但蒂尔认为，这种"从1到N"的思维方式——把已有的东西复制到更多地方——不是真正的进步，只是量变的堆砌。真正的进步是"从0到1"——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东西。

蒂尔写这本书的时候，已经是个 billionaire。他创办了 PayPal（卖给 eBay 赚5.5亿）、投资了 Facebook（最早50万美元变成10亿+）、创立了 Palantir。他不是理论家，是实践者。他的问题来自真金白银的教训：为什么有些公司值千亿，有些公司只能卖个白菜价？答案是——垄断。不是那种带着手铐的非法垄断，是靠着创新建立的、让竞争对手绝望的合法垄断。

具体来说，他想解决三个问题：

  1. 为什么竞争思维是创业者的毒药？
  2. 如何识别和构建真正的垄断？
  3. 什么样的"秘密"值得你去从0到1？

蒂尔的背景很重要。他是斯坦福大学哲学和法学双学位，后来在硅谷做律师，然后创业。他受过古典教育的熏陶，又亲历了互联网泡沫的膨胀和破裂。这让他有一种罕见的气质：既有知识分子的思辨深度，又有实干家的冷峻现实感。他不是那种在 TED 上打鸡血的人，他的语调更像一个老兵在讲战地故事——语气平淡，但每句话都是血和钱堆出来的。他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《CS183： startups》，在斯坦福开设了这门课，后来整理成了这本书。原稿是课堂讲义，所以读起来有一种口语化的锋利，不像传统商业书籍那样端着。

三、核心论证拆解 ​

论点一：竞争是留给失败者的——完全竞争市场的利润黑洞 ​

这是全书最反直觉的论点。商学院教的第一课通常是"如何竞争"——成本领先、差异化、聚焦战略。波特的五力模型、SWOT分析、蓝海战略，全套工具箱都围绕一个核心假设：你处在一个竞争环境中，你必须找到竞争优势。蒂尔说：全是废话。如果你在竞争，你已经输了。或者说，竞争本身就是失败的信号——说明你进入了一个没有壁垒的市场。

他的逻辑很简洁：在完全竞争市场中，长期来看利润率会趋近于零。因为任何超额利润都会吸引新进入者，直到利润被压缩到只能覆盖资本成本。经济学101的供需曲线告诉我们，当利润高时供给增加，价格下降，利润回归正常水平。这就是为什么餐馆、咨询公司、出租车公司——这些低门槛行业——都活得艰难。你看到一条街开了十家奶茶店，就知道这十条街都不赚钱。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，而是因为竞争结构本身就不允许赚钱。

真实场景：2010年前后，中国团购市场出现了"千团大战"。五千多家团购网站在同一时间涌现，互相抄袭商业模式，疯狂补贴、烧钱投广告、打价格战。拉手、窝窝、糯米、F团、24券……你方唱罢我登场，最后99%死掉，只剩下美团和大众点评。美团赢了吗？从竞争角度看是的。但从蒂尔的角度看，美团只是在"从1到N"的战场里活到了最后。它把团购从一种创新变成了一种基础设施，但它没有从0到1——它没有创造新的东西，只是把已有的团购模式复制到了更多城市、更多品类。真正的赢家是那些根本不需要参加战争的人——比如 Google，搜索市场份额超过90%，没人能跟它"竞争"，因为它不是"赢"了竞争，它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了搜索，让竞争变得不可能。

蒂尔区分了两种垄断：

  • 合法垄断：通过创新、技术、网络效应、品牌建立的壁垒，有护城河，很难被复制。Google、Facebook、Apple 都是这种。它们的垄断地位不是政府给的，是用户用脚投票投出来的。
  • 非法垄断：通过政府特许、行政权力、非法手段排除竞争。蒂尔显然不讨论后者，他的书是在硅谷写的，不是在中东写的。

合法垄断的四个特征，蒂尔称之为"护城河"：

  1. 专有技术：比最接近的替代品好10倍。Google 的搜索算法比 AltaVista 好不止10倍。SpaceX 的火箭发射成本比传统航天公司低10倍。好10倍不是为了炫技，是为了让竞争对手短期内追不上。如果你只比对手好20%，用户懒得换。
  2. 网络效应：越多人用越好用。Facebook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用，它毫无价值；有10亿人在用，你不得不用。微信同理。网络效应一旦形成，就是自锁的——用户越多，价值越高，新用户加入的动机越强，网络越大……一个正反馈循环，直到覆盖整个市场。
  3. 规模经济：越大成本越低。软件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，所以软件公司天然有垄断倾向。亚马逊的物流网络也是规模经济——建一个仓库很贵，但建了100个之后，单件配送成本可以降到传统零售商的十分之一。
  4. 品牌：品牌本身构成壁垒。但蒂尔认为品牌是最弱的一种垄断，容易被颠覆。可口可乐的品牌够强了吧？但健康意识的崛起正在侵蚀它。耐克的品牌够强了吧？但新品牌（如 On Running、Allbirds）正在分食市场。品牌是护城河，但也是最浅的那条。

反例思考：蒂尔的"竞争有害论"是不是太极端了？如果没有竞争，垄断企业会不会变得懒惰、腐败、剥削消费者？这是反垄断法的经典论据。蒂尔的回应是：垄断企业确实可能变坏，但竞争企业注定穷死。而且，在快速迭代的科技行业，垄断地位往往是暂时的。Google 现在是搜索垄断者，但AI可能颠覆它。Facebook 现在是社交垄断者，但TikTok正在蚕食它的地盘。垄断是动态的，不是静态的。问题是：你愿意在竞争的红海里搏杀，还是在蓝海里建立暂时的垄断？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的风险承受能力和野心。蒂尔显然认为，值得追求的生活只有一种：从0到1，然后垄断。

论点二：从0到1的秘密——认知套利的本质 ​

蒂尔的核心主张是："还有哪些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？"他认为，一个有价值的公司必须建立在某种秘密之上——某种大多数人还没发现、但你可以利用的真理。这个"秘密"不是指商业机密（虽然可能包括），而是指一种认知差距：你知道某件事是真的，而市场还没意识到。

他区分了四种对"秘密"的态度，这四种态度构成了他对当代社会的诊断：

  1. 无秘密：认为一切重要的东西已经被发现了。这是美国人的主流态度，尤其是"后冷战"时代——民主、自由市场、全球化，这就是终点。弗朗西斯·福山写了《历史的终结》，认为人类意识形态已经走到尽头。蒂尔认为这种态度是精神死亡——如果你相信没有秘密了，你就停止思考了，你变成了一个"历史的终结"的信徒，但历史实际上从未终结。
  2. 不可能的秘密：认为有些东西注定无法知道，比如上帝的意志、命运。这是宗教的态度。蒂尔对宗教不置可否，但他认为如果 entrepreneur 持这种态度，他就不会创业——因为创业的本质就是相信"我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"。
  3. 被忽视的秘密：大多数人没注意到的真相。这是蒂尔追求的。PayPal 的秘密就是"互联网支付不仅可能，而且必要"。这个秘密在1998年是异端，在2008年是共识，在2018年是基础设施。认知套利的窗口期就是秘密从"被忽视"到"被共识"的那段时间。
  4. 被禁忌的秘密：社会不想让你知道的真相。这种更危险，但回报也更大。比如 Peter Thiel 自己在2016年支持特朗普——在政治正确压倒一切的硅谷，这是被禁忌的。但蒂尔认为，被禁忌的秘密往往是最有价值的，因为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。

真实场景：PayPal 的秘密是什么？1998年，大多数人认为支付是银行的领地，互联网只是信息工具。蒂尔的团队发现了两个被忽视的秘密：第一，互联网需要一种货币，但现有金融体系太慢——银行转账要3-5天，而互联网以毫秒运行。第二，大多数消费者并不信任银行，他们愿意尝试新的支付方式——尤其是eBay上的卖家，他们需要一个比"邮寄支票"更快的收款方式。PayPal 的初始用户就是eBay卖家，这群人被传统金融忽视，但需求极其强烈。蒂尔团队花了18个月建立了支付网络，然后以15亿美元卖给eBay。这个秘密在今天是常识，但在1998年是异端。

蒂尔列举了他认为仍然存在的秘密领域：

  • 能源：核聚变、太阳能电池、电池技术。如果谁能解决能源存储问题，将创造一个万亿级市场。
  • 生物：基因治疗、抗衰老。衰老是不是一种疾病？如果是，那它能不能被治愈？
  • AI：通用人工智能、人机融合。如果AI能做人能做的一切，那"人"的定义是什么？
  • 空间：太空殖民、行星开采。地球是人类的摇篮，但人类不能永远留在摇篮里。

但他也警告：大多数"秘密"是幻觉。不是每一个疯狂的想法都是秘密。真正的秘密必须满足两个条件：

  1. 它是真的。（不是幻想）
  2. 大多数人还没发现它是真的。（不是共识）

更深层的含义：蒂尔的"秘密"概念本质上是一种认知套利。金融市场有套利——同一资产在不同市场的价格差异。认知也有套利——同一真理在不同人群中的认知差异。如果你比市场更早发现某个真相，你就能建立垄断。这和价值投资的核心逻辑完全一致：买那些市场低估的东西，等市场意识到它的价值。不同的是，蒂尔关注的是创业机会，不是二级市场股票。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：发现别人没看到的东西，然后在别人看到之前占领它。

论点三：幂次法则——不分散，要聚焦 ​

蒂尔对"多元化投资"的批判是全书最有实践价值的部分。他说，风险投资（VC）行业的回报遵循极端的幂次法则：80%的回报来自20%的投资，而前一两名投资可能占整个基金回报的50%以上。这不是80/20法则，这是99/1法则——最极端的1%创造了绝大部分价值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分散投资是自杀。如果你认为每个项目都有10%的成功概率，所以投10个就能覆盖风险——你错了。在幂次法则的世界里，一个 Facebook 比一百个平庸公司更有价值。Facebook 的回报是2000倍，而大多数公司的回报是0倍。平均下来，你的"分散组合"可能回报不错，但你的绝对值很小。真正改变世界、同时改变你财富状况的，是那个极端的outlier。

真实场景：蒂尔在2004年向 Facebook 投资50万美元。到2012年 Facebook 上市时，这笔投资价值约10亿美元。回报是2000倍。如果他把这50万美元分散投给100个公司，每个5000美元，即使有两个回报100倍，其余全部归零，总回报也只有100万美元。幂次法则意味着，你必须极端聚焦，才能捕获极端回报。Founders Fund 的投资组合中，少数几笔投资（如Facebook、SpaceX、Palantir）贡献了绝大部分回报。这不仅仅是运气，是幂次法则的数学必然。

蒂尔把这个逻辑应用到人生选择上：不要试图"保持选择开放"——选择一个城市、一个行业、一个伴侣，然后全力以赴。他认为，很多人的人生失败不是因为选错了，而是因为从来不做选择。你同时做三份兼职，不是因为你有能力，是因为你害怕选择。你在三个城市之间犹豫，不是因为它们都好，是因为你害怕失去任何一个。蒂尔的态度是：选，然后 all in。不选，也是一种选择——而且是最差的选择。

反例思考：幂次法则是不是被过度泛化了？在风险投资中，幂次法则确实成立。但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是否也遵循幂次法则？一个人是否应该把全部精力押注在一个方向上？这可能忽略了"反脆弱"的逻辑——纳西姆·塔勒布认为，适度的分散可以增加系统的鲁棒性。蒂尔和塔勒布在这里有根本分歧：蒂尔相信专注的力量，塔勒布相信冗余的价值。谁对？可能取决于你在什么阶段。年轻人可以试错，中年人应该聚焦。蒂尔没有讨论这种阶段性差异。对于20岁的人，分散探索可能是有价值的；对于40岁的人，聚焦可能更重要。蒂尔给的是原则，不是人生规划。

论点四：创始人的悖论——邪教与愿景 ​

蒂尔对"公司文化"的讨论非常犀利。他认为，最好的公司不是"团队"，而是"邪教"——一种极端的、排他的、共享秘密的信仰体系。这个比喻会让 HR 部门感到不适，但蒂尔不是在做比喻，他是在描述事实。

如果公司只是一个朝九晚五的打卡场所，员工为什么不去别的公司拿更高的工资？真正留住人的不是钱，是意义。而意义来自一种共享的、独特的世界观。如果你公司的使命和竞争对手一样，你只是在用工资竞争，而工资竞争是竞争中最烂的一种——因为没有上限，也没有下限。

真实场景：Apple 在1990年代末濒临破产，乔布斯回归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推出新产品，而是重塑文化。他把员工分成"A级"和"B级"，说B级的人会雇佣C级的人，A级的人会雇佣A级的人。他要求设计师和工程师"把产品做到好到你想舔它"。这种极端的标准、排他的品味、近乎偏执的追求，构成了苹果的"邪教文化"。蒂尔认为这是苹果能持续创新的核心——不是因为钱，而是因为一群人相信"设计可以改变世界"。这个信仰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，是体现在每一个像素上的偏执。

蒂尔还讨论了创始人角色的矛盾：创始人必须同时是"先知"（有远见）和"独裁者"（能执行）。大多数公司失败不是因为愿景不够，而是因为创始人无法在自己被推翻之前把愿景变成现实。Facebook 早期的董事会斗争就是一个例子——蒂尔自己就是那场斗争的参与者。他在 PayPal 被 eBay 收购后，离开了公司，因为他在权力斗争中输了。这段经历让他深刻理解了"创始人控制权"的重要性。后来他投资 Facebook 时，坚持让马克·扎克伯格保持绝对控制权，即使这意味着放弃一些公司治理的"最佳实践"。

蒂尔还提到一个反直觉的观察：创始人往往有一些"不正常"的特质。比如，乔布斯有现实扭曲力场（Reality Distortion Field），马斯克公开抽大麻，扎克伯格在 deposition 中像机器人一样回答问题。蒂尔认为，这些"异常"不是bug，是feature——它们是一种信号，表明这个人和普通人不一样。当然，这也有风险：如果"异常"变成了"病态"，公司就会崩溃。区分"天才的怪癖"和"精神病的症状"是董事会最重要的工作之一。

四、关键概念工具箱 ​

  1. 从0到1 vs 从1到N：真正的创新是创造前所未有的东西，不是把已有的东西复制到更多地方。全球化是1到N（把已有产品卖到新市场），科技是0到1（发明从未存在的东西）。如果你在做1到N，你不是一个创新者，你是一个搬运工。

  2. 垄断利润：垄断不是坏事，它是创新的回报。没有垄断利润，就没有人愿意承担从0到1的风险。反垄断法保护的是竞争，但竞争不保护创新。这个逻辑需要被理解，但不是被广泛接受。

  3. 秘密：真正有价值的公司建立在某种大多数人还没发现的真理之上。寻找秘密，就是寻找认知套利。问自己：我相信什么是真的，但大多数人认为是假的？这个问题的答案，就是你的创业方向。

  4. 幂次法则：极端结果来自极端聚焦。在回报呈幂次分布的领域，分散投资是自杀。选择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，然后把它做到最好。

  5. 护城河四要素：专有技术（好10倍）、网络效应、规模经济、品牌。四个都有，牢不可破。只有一两个，护城河是浅沟。一个都没有，你在裸泳。

  6. 创始人独裁：创始人必须在早期保持绝对控制权，否则公司会被平庸的经理层拖死。等创始人完成了从0到1，可以引入职业经理人；但在此之前，创始人就是公司的一切。

五、这本书的盲区 ​

1. 对垄断阴暗面的忽视

蒂尔把垄断描绘成创新的自然归宿，但历史上有大量垄断扼杀创新的例子。AT&T 在电话领域垄断了几十年，贝尔实验室确实发明了晶体管和Unix，但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（FCC）的研究表明，AT&T 利用其垄断地位压制了大量通信技术创新，禁止任何可能威胁其垄断地位的技术。微软在1990年代的垄断地位让互联网行业停滞了数年——Netscape 被 IE 捆绑扼杀，WordPerfect 被 Office 捆绑绞杀。蒂尔会说"这些是非法垄断"，但合法与非法之间的界限并不总是清晰的。当一个垄断者开始利用其地位打压竞争对手时，它很难保持"合法"。而且，"合法垄断"和"非法垄断"在实际操作中往往只是一线之隔。

2. "从0到1"的精英主义偏见

蒂尔的论述隐含一个前提：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做从0到1的事。大多数人注定只能在从1到N的战场上厮杀。这个判断可能是对的，但它让这本书的读者群变得很窄。如果你不是一个能拿到VC钱的创业者，蒂尔的大部分建议对你没有直接意义。他不是在写一本"如何改善现有业务"的书，他是在写一本"如何成为下一个扎克伯格"的书。这没问题，但读者需要清楚这一点。对于一个开餐馆的小老板，蒂尔会说"不要在餐馆行业里竞争"——但这等于说"不要开餐馆"。对于已经在餐馆行业里的人，这个建议等于零。

3. 对美国情境的过度依赖

蒂尔的例子几乎全是美国公司：PayPal、Facebook、Google、Apple、Tesla。他讨论的是硅谷文化、美国法律体系、美国教育体系。对于非美国读者，这些建议的适用性需要重新审视。比如，在中国，垄断的合法性边界完全不同——BAT（百度、阿里、腾讯）的垄断地位不仅被容忍，在某种程度上被鼓励。在欧洲，反垄断执法更严格，Google 已经被罚款数十亿欧元。在发展中国家，基础设施不足可能让某些从0到1的尝试根本不成立。蒂尔的书是一本"硅谷创业指南"，不是"全球商业真理"。

4. 对"失败"的美化

蒂尔轻描淡写地提到失败——"失败只是经验"。但他自己没失败过（至少没公开失败过）。他的财富来自几次巨大的成功。对于真正经历过破产、债务、家庭破碎的创业者来说，"失败"不是一笔可以勾销的学费。蒂尔可能低估了从0到1的真正风险——不是钱的风险，是人生的风险。如果 Facebook 失败，蒂尔损失50万美元；如果某个普通人抵押房子创业失败，他损失的是整个家庭的安全。风险不对称，所以策略也不能简单复制。

5. 哲学上的单薄

蒂尔受过哲学训练，但这本书的哲学深度有限。他对"进步"的讨论停留在实用层面：进步就是创造更多价值。他没有讨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如果我们不断从0到1，最终要把人类带到哪里？技术进步的终极目标是什么？无限的增长在有限的星球上意味着什么？这些问题超出了蒂尔的范围，但对于"从0到1"的创造者，它们可能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。SpaceX 的火星殖民计划听起来很酷，但火星上的生活会比地球好吗？如果不好，那为什么去？蒂尔不会回答这些问题，他只会说"去就对了"。

6. 对"执行"的轻视

蒂尔过度强调"从0到1"的创意，对"从1到N"的执行相对轻视。他暗示，一旦有了好的创意，执行只是体力活。但现实中，很多伟大的公司不是因为有惊天动地的创意，而是因为执行得比别人好100倍。亚马逊的"一键下单"不是从0到1的发明——在线购物在亚马逊之前就有了——但亚马逊的执行让它成为了电子商务的垄断者。蒂尔需要更平衡地看待"创意"和"执行"的关系。

六、谁该读、谁不该读 ​

该读：

  • 准备创业或正在创业的人，尤其是科技领域。这本书会彻底重塑你对"竞争"和"垄断"的认知。读完之后，你会对商学院教的很多东西产生怀疑。
  • 投资人，尤其是VC和天使投资人。幂次法则那一章值得反复读。如果你还在做"分散投资"，蒂尔会告诉你为什么你在浪费钱。
  • 在大公司工作但感到窒息的人。蒂尔会告诉你为什么大公司让你窒息——因为你被困在从1到N的流水线上，而你的老板们正在用 "创新" 这个词来掩盖他们根本没有在做创新的事实。
  • 对"主流叙事"感到怀疑的人。蒂尔是一个很好的怀疑论引导者。他会教你问一些让你不舒服的问题：这是真的吗？还是所有人都这么说？
  • 大学生，尤其是理工科学生。如果你还在纠结"是出国读博还是直接创业"，蒂尔会告诉你：如果真的有秘密，直接干。如果没有什么秘密，读博也不错。关键是诚实面对自己。

不该读：

  • 经营传统小企业（餐馆、零售、服务）的人。蒂尔的逻辑对这些行业基本不适用。你不会用"从0到1"的思维去开一家奶茶店，除非你打算把它变成下一个喜茶（即使那样，喜茶本质上也是从1到N）。
  • 寻求具体操作手册的人。蒂尔给的是原则，不是SOP。他不会告诉你"怎么写商业计划书"、"怎么融资"、"怎么写代码"。如果你需要这些，去读别的书。
  • 对资本主义持根本批判态度的人。蒂尔是资本主义的忠实信徒，他不会回应马克思的幽灵。如果你认为"垄断"本身就是邪恶的，这本书会让你血压飙升。
  • 已经读过太多"硅谷成功学"而感到厌倦的人。蒂尔的书确实比其他同类书籍更深刻，但如果你已经读吐了，这本可能只是"最不难喝的毒药"。你可能需要的是一本小说，不是一本商业书。
  • 追求"平衡生活"的人。蒂尔推崇的是极端聚焦、all in、放弃其他选择。如果你想要工作-生活平衡，这本书不会给你安慰。蒂尔会告诉你，伟大的成就需要牺牲，而大多数人不愿意牺牲。

七、延伸阅读 ​

  1. 《精益创业》埃里克·里斯 — 如果你想知道从0到1之后怎么验证假设，这是最好的操作手册。蒂尔告诉你"做什么"，里斯告诉你"怎么做"。两本一起读，一个定方向，一个定方法。

  2. 《创新者的窘境》克莱顿·克里斯坦森 — 从反面补充蒂尔。克里斯坦森问的是：为什么大公司会被小公司颠覆？答案是"颠覆式创新"。蒂尔说要做从0到1的事，克里斯坦森告诉你为什么大公司做不了。这两本书合起来，构成了对创新的完整理解。

  3. 《反脆弱》纳西姆·塔勒布 — 塔勒布和蒂尔是好友，但观点经常冲突。塔勒布认为分散和冗余是有价值的，蒂尔认为聚焦才是力量。读两本，形成自己的判断。真实世界可能既需要聚焦，也需要冗余——问题是比例。

  4. 《竞争战略》迈克尔·波特 — 蒂尔最鄙视的书。但如果你想理解"从1到N"时代的竞争逻辑，波特仍然是最好的框架。知道敌人怎么想的，也是一种智慧。而且，波特的框架对于理解传统行业的动态仍然非常有用。

  5. 《黑客与画家》保罗·格雷厄姆 — 格雷厄姆是Y Combinator创始人，蒂尔的前同事。这本书更偏向技术哲学，但核心思想和蒂尔一致：创造有价值的东西，然后垄断它。格雷厄姆的文笔比蒂尔更好，更诗意。

  6. 《创业维艰》本·霍洛维茨 — 蒂尔的合伙人，Andreessen Horowitz 的联合创始人。这本书讲的是从0到1之后的地狱——怎么裁员、怎么解雇高管、怎么在绝望中坚持。蒂尔告诉你为什么创业，霍洛维茨告诉你创业有多难。